[#26楼] 第026章 暗联刘锜，得宿将一句承诺

青布袍下摆扫过临安城郊的泥路，沾了早春的湿冷泥浆。赵昚指尖着袖中卷起的麻纸，纸边被反复得起了毛，上面是他熬了三夜绘出的江淮防线漏洞图，红笔圈出的要害处墨迹早己干透，却依旧像烧红的针，扎得人指尖发紧。

身侧的岳霖脚步放得极轻，右手始终按在腰间刀柄上，鲛绡缠柄被指节捏得发紧。他目光扫过两侧稀疏的竹篱与荒田，耳力尽数铺开，不放过半分风吹草动。前日随殿下踏遍禁军三大营，亲眼见了过半空额的军册、锈得拉不开弦的弓弩、连马都骑不稳的禁军将官，他比谁都清楚，今日这一趟，殿下要见的是谁，要担的是什么风险。

这条路通向的，是被临安朝堂遗忘了十余年的角落。是顺昌城下以两万孤军大破金兀术十万大军，杀得女真儿郎闻风丧胆，却因一句主战，被秦桧余党一贬再贬，最终落得罢官闲居的刘锜。

院墙是夯土筑的，几处塌了的缺口只用竹篱笆随意补着。院里种着一片修竹，落了满地枯叶，无人清扫。竹荫下摆着张竹椅，椅上坐着个老人，背对着院门，手里捏着一卷边角磨烂的边报，另一只手死死按着膝头，身子随着咳嗽微微发颤，每一下震动，都带着风箱般的喘息声。风卷着淡淡的药味飘过来，混着竹叶的清苦。

听得院门被轻轻推开，老人没有回头，只淡淡开了口，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。

“老臣病体缠身，不便起身迎客，恕罪。”

赵昚停住脚步，抬手示意岳霖留在院门口，独自往前迈了两步。他能看清老人后颈上花白的头发，能看清他捏着边报的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，能看清他身侧的石桌上，堆着满满一摞兵书与边报，最上面的一卷，是完颜亮迁都燕京后，金国各路兵马调动的密报，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批注，墨迹深浅不一，显然是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。

“建王赵昚，冒昧登门，叨扰刘公了。”

老人的身子猛地一僵，咳嗽声骤然停了。他慢慢转过身，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，眼窝深陷，一双眼睛浑浊得蒙了层雾，可看清赵昚面容的瞬间，那雾里骤然闪过一丝锐光，快得像流星划过寒夜，随即又沉了下去，变回一片死水般的淡漠。

他扶着竹椅扶手，慢慢站起身，动作带着老人特有的滞涩，脊背微微佝偻，看得出常年病痛留下的痕迹。可哪怕身形衰败，站在那里的气度，依旧是横刀立马镇守过江淮的宿将，闲居十余年，风骨未散。

他对着赵昚躬身行了一礼，礼数周全，却没半分热络。

“不知殿下驾临，老臣有失远迎。寒舍简陋，无物待客，殿下若只是闲来探望，看过了，便请回吧。”

赵昚没动，目光落在石桌上那摞边报上。最上面的一张，写着完颜亮在通州打造战船、征调各路民夫的消息，旁边的批注清清楚楚，写着金军必于一年后分西路南侵，淮东淮西两处防线最为薄弱，与他自己在图上标注的内容，分毫不差。

“刘公身在郊野，心在疆场。临安城里的宰执们，日日坐在政事堂里，却不如刘公这一方小院，看得清天下大势。”

刘锜的眉峰微微动了一下，随即又平复下去。他侧身引着赵昚往书房走，脚步依旧很慢，声音依旧平淡。

“殿下说笑了。老臣不过是个罢官闲居的废人，闲来无事，翻几张废纸打发时间罢了。朝堂大事，自有陛下与宰执们做主，轮不到老臣置喙，更轮不到殿下与老臣在此议论。”

书房门被推开，一股淡淡的药味混着松烟墨香扑面而来。窗纸破了一角，风灌进来，吹得桌上摊开的兵书哗哗作响。屋里没多余陈设，西壁立着的木架上，满满当当全是兵书与边报，地上堆着这些年淮河沿线的水文地理图，边角都被翻得发烂，纸页起了毛。

刘锜抬手掩了掩窗，给赵昚倒了杯粗茶，茶水浑浊，飘着几片老叶。

“殿下有话，不妨首说。老臣这身子，撑不了太久的虚与委蛇。”

赵昚没接茶杯，反手合上了书房的门。木门合拢的轻响里，他从袖中取出那卷磨得起毛的麻纸，缓缓铺在桌上。纸上是密密麻麻的线条，江淮沿线的布防全貌，每一处驻军的位置，每一处渡口的险易，每一处可能被金军突破的漏洞，都用红笔清清楚楚标注出来，旁边写着对应的整改之策，甚至连各军兵力调配、粮草囤积的位置，都一一列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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