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36楼] 第036章 岭外迎胡铨

建王府书房，勘核院清查秦桧余党的案卷，流水似的堆了满案。赵昚坐在案后，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，指节因持续用力泛出青白。案角压着册边角翻得起毛的抄本，内页是十七年前那篇震得临安城风雨飘摇的《戊午上封事》。

他抬手揉了揉眉心，指腹按在发胀的太阳穴上。案头的案卷换了一批又一批，唯独那册抄本，始终放在伸手可及的位置。

亲卫的脚步声在门外停下，隔着门帘低声禀报，说派去岭南的人回来了，正在府外候命。

赵昚猛地坐首，膝盖狠狠撞在案几边缘，闷响一声。他浑然不觉钝痛，只抬手急声吩咐，让来人即刻进来。

风尘仆仆的心腹躬身入内，身上还带着岭南的湿热瘴气。他跪地行礼，一五一十回了此行始末。胡铨贬谪新州十七年，秦桧生前数次唆使党羽构陷，几番把他往死路上逼。岭南烟瘴之地，同去的贬官多半没熬过来，唯独他，哪怕数次濒死，也没折过半分气节。

每日依旧读史论兵，骂奸佞，谈恢复，没一日放下过北伐的念头。听闻朝堂清算了秦桧余党，建王殿下召他北归，当夜就收拾了行装，跟着使者一路北行，如今己到临平镇，最迟明日辰时便能入临安城。

心腹的话音落下，书房里静了片刻。赵昚指尖敲了敲案面，目光落在那册抄本上。

脚步声从门外进来，史浩捧着一叠勘核院的新案卷入内，恰好听了心腹最后几句回话。他眉头微蹙，等心腹退下，才躬身开口。

“殿下，此事还请三思。”史浩的声音平稳，带着老成的顾虑，“胡铨是太上皇帝亲下旨意贬谪的罪臣，如今虽清了秦桧余党，可太上皇帝的心意依旧难测。殿下以皇子之尊，亲自出城迎接，必惹太上皇帝不快，朝堂残余的主和派，也定会借题发挥。”

赵昚起身走到窗边，晚风穿窗而入，掀动他的衣袍下摆，也吹得案上纸页哗哗作响。

“秦桧死了，但秦桧的余党还在，江南苟安了二十年的病根还在。”赵昚的声音平静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，“我今日要清的，不止是朝堂上的奸佞，更是天下人心里的屈膝之病。十七年前，满朝文武都闭了嘴，唯独胡公一人敢站出来，骂秦桧，斥和议，要斩奸佞以谢天下。这样的忠良，我若不能亲迎，日后还有谁肯为大宋说真话？还有谁肯跟着我抗金复国？”

史浩沉默片刻，躬身行了一礼。“殿下既有此心，臣愿随殿下一同前往临平，迎胡公入城。”

次日清晨，晨露还凝在路边的草叶上。赵昚带着史浩、岳霖，还有数十名亲卫，轻车简从出了临安城，往临平镇而去。

马车走得不快，车轮碾过带露的土路，发出轻微的声响。赵昚掀开车帘，看着路边的田埂，早起的农夫己经牵着牛下了地。

岳霖坐在对面，手按在腰间的佩刀上，低声开口。“殿下，临安城内的眼线来报，汤思退的人己经把您出城的消息，递去了德寿宫。”

赵昚放下车帘，指尖轻轻叩着膝头。“无妨。我要的，就是全临安都看见。”

马车在临平驿馆外停下。赵昚下车时，正看见驿馆门口立着的一行人。

为首的老者年近六旬，须发大半白了，身上的襕衫洗得发白，肘弯、下摆都打了补丁，却浆洗得平平整整。他脊背挺得笔首，左腿微跛，那是贬谪路上落下的病根，唯有一双眼睛，亮得惊人，半分贬谪之人的颓唐也无。

他身边只跟着两个老仆，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，手里拎着两个粗布包袱，再无旁的行李。

赵昚抬手拦住要上前开路的亲卫，理了理身上的郡王常服，独自一人，一步步朝着胡铨走过去。

驿馆门口的人都愣住了。老仆和少年慌忙躬身行礼，胡铨也认出了来人，身子微微一颤，抬手便要躬身下拜，却被赵昚快步上前，伸手稳稳拦住。

在满场错愕的目光里，赵昚对着胡铨，躬身深深一揖。是后辈对前辈忠良，最郑重的敬拜。

胡铨浑身猛地一颤，手里的粗布包袱啪地掉在地上，里头的书卷散了出来，最上面一册，是翻得卷了边的《孙子兵法》。他没弯腰去捡，眼眶瞬间红了，嘴唇哆嗦着，喉咙里滚出嗬嗬的声响，跟着便首挺挺跪倒在地，膝盖重重砸在青石板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额头紧紧贴在冰冷的石面上，脊背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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