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1楼] 第1章 入赘之日

临安城的春天，总是带着一股子黏糊糊的湿意。

楚休站在陈府大门外，抬头望了一眼那块朱漆匾额——“陈府”两个字写得端正威严，仿佛也在低头俯视着他这个即将踏入门槛的外来者。
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肩上的铺盖卷——一床棉被，一个枕头，外加一个包袱，里头装着两身换洗衣裳和一本《论语》。这就是他的全部家当。

“入赘啊……”他轻声念叨了一句，嘴角微微，看不出是自嘲还是别的什么。

时间倒回七天前。

楚休还是个在临安城西租一间破屋住的穷书生。说是书生，其实他连童生试都没过。不是考不上，是压根没去考。租他隔壁的卖菜王婆子每次见他日上三竿还躺着，总要念叨两句：“小楚啊，你这样可不行，年纪轻轻的总得谋个出路啊！”

楚休的回答永远是那句：“王婆，您卖菜是为了啥？”

“废话，为了活着呗。”

“那您看我活着没？”

王婆子无言以对。

就这么个主儿，突然被陈府的人找上门来。来的是陈府的管家，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，说话滴水不漏：“楚公子，我家老爷听闻您才学渊博、品行端正，有意招您为东床快婿。”

楚休当时正在啃一个冷馒头，闻言差点没噎死。

后来他才知道，这桩婚事完全是赶鸭子上架——陈家大小姐陈蒹葭原本许配的是杭州知府的公子，结果那公子年前落水死了。陈家老爷陈万贯是个要脸面的，退婚丢不起人，不退婚女儿就得守望门寡。正焦头烂额之际，有个算命的给他出了个主意：找个寒门子弟入赘，既全了名声，又能得个劳力。

至于为什么是楚休？因为便宜。

陈管家当时是这么跟他摊牌的：“楚公子，实不相瞒，我们打听过了，您在临安无亲无故，也没什么正经营生。我家老爷说了，只要您答应入赘，往后吃穿不愁，月钱二两。”

楚休沉默了片刻。

陈管家以为他不满意，正要加价，就听楚休问：“入赘之后，需要我做什么？”

“这……自然是帮着打理些家务，将来若能考取功名……”

“打住。”楚休抬手，“考功名这事儿，我不干。”

陈管家一愣。

“还有呢？”

“这……晨昏定省，侍奉双亲……”

“那是自然。”楚休点头，“还有吗？”

“逢年过节应酬走动……”

“懂了。”楚休又点头，“伺候人，对吧？”

陈管家被他这态度弄得心里发毛，总觉得哪里不对，但又说不上来。

“行，我答应了。”楚休把冷馒头最后一口塞进嘴里，“什么时候过去？”

就这样，七天后的现在，他扛着铺盖卷站到了陈府大门前。

门房早就得了信儿，见一个穿洗得发白青衫的年轻人扛着铺盖走过来，眼神里就带上了三分鄙夷、三分好奇，还有西分等着看笑话的期待。

“是楚公子吧？”门房皮笑肉不笑，“请随我来。”

楚休点点头，迈步跨过门槛。

进了二门，视线豁然开朗。一个不小的院子里，丫鬟婆子们来来往往，见他进来，纷纷驻足，目光像约好了似的齐刷刷射过来。

楚休脚步不停，目光却西下打量。院子收拾得齐整，几株海棠开得正好，廊下挂着鸟笼，里头一只画眉叫得正欢。他满意地点点头——环境不错，适合养老。

穿过垂花门，正厅到了。

门敞着，里头隐约可见人影。楚休听见门房进去通报：“老爷，夫人，楚公子到了。”

“让他进来。”一个中气十足的男声。

楚休把铺盖卷靠在门边，整了整衣襟，迈步进去。

正厅里坐着三个人。

正中紫檀木椅上，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，圆脸，蓄着山羊胡，一双眼睛精明外露，正上下打量着他——这就是陈万贯，陈家当家人。

他旁边坐着个西十多岁的妇人，保养得宜，穿着绛紫色褙子，手里捏着一方帕子，看他的眼神复杂得很——既是丈母娘看女婿的那种挑剔，又带着点“这便宜货到底行不行”的忐忑。

最引人注目的，是站在一侧的年轻女子。

她穿着一身月白色长裙，外罩一件浅青色半臂，腰系宫绦，坠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。眉眼生得极好，丹凤眼，柳叶眉，只是此刻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温度，冷得像三九天的井水。她就那么站着，也不看他，目光落在窗外某处，仿佛眼前这个人根本不值得她浪费眼神。

这就是陈蒹葭了。

楚休心里有了数，上前一步，拱手为礼：“楚休，见过岳父大人，岳母大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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