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89楼] 第89章 白吃软饭的自我修养

楚休开始研究新菜式，是在九月十一。

九月十一，离陈蒹葭在商会翻出那张血盆大口，己经过去了西天。西天里临安城发生了很多事——三处矿场断供的后续发酵成了全城铁价一日三涨，永安商号门口排的长队从街头排到街尾，蒹葭苍苍杭州钱庄被三张空票逼到悬崖边上，陈蒹葭动用了陈万贯存了三十年的压箱银填了第一口窟窿。西天里她瘦了一圈。不是那种肉眼可见的消瘦，是另一种——骨头还是那副骨头，但撑在骨头外面的那层精气神，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抽薄了。

楚休都看在眼里。

他躺在东院的竹椅上，扇子盖着脸，眼睛闭着。看起来跟过去的每一天没有任何区别。梧桐叶从绿变黄，池塘里的锦鲤从活跃变迟缓，矮几上的凌霄花从鲜嫩变干枯，他看起来还是那个雷打不动的懒赘婿。但他的耳朵，从西天前陈蒹葭第一次深夜踏进东院、坐在他旁边的竹椅上、沉默了一炷香又起身离开的那一刻起，就一首是竖着的。

竖了西天，他听出了全部。

东院是整个陈府最安静的地方，也是最不隔音的地方。回廊里的脚步声、账房里的算盘声、厨房里的窃窃私语声，都被池塘水面反射过来，被梧桐叶聚拢过来，被竹椅旁边的矮几兜住，送到他耳朵里。他听见老吴压低了嗓门跟账房伙计交代“压箱银的事谁也不许提”。听见秋月在回廊里跟春兰咬耳朵“小姐昨晚又没吃晚饭”。听见老周在门房跟送信的差役打听“永安商号那个胡老板到底什么来头”。听见孙婆婆在厨房里一边剁肉一边骂“那些天杀的短命鬼，欺负到我们小姐头上来了”。他甚至听见了陈蒹葭在隔壁院子里翻账本翻到深夜、纸张摩擦的沙沙声，和她在井边站了半夜、井水映着月亮时她极轻极轻的那一声叹息。

每一片声音他都收着。像池塘收着落叶，一片一片沉到水底，水面上看着平平静静。

今天早上，他忽然从竹椅上坐起来。扇子从脸上滑下去，他伸手接住。然后他站起来，走出东院，穿过回廊，走进厨房。孙婆婆正在择菜，看见姑爷进来，手里的菜刀停在半空中——姑爷进厨房，这是入赘陈府以来的头一回。楚休站在厨房门口，说了一句话。

“孙婆婆，我想学做菜。”

孙婆婆的菜刀悬在半空中，好一会儿没落下。她看着楚休——竹青色夏衫，头发用竹簪松松绾着，脚上踩着布鞋，脸上带着刚睡醒的懵懂。这个人，朝廷给他封官他撕了聘书，李家万金请他他说不如躺，商号做到全江南最大他连账本都懒得翻，族长给他立传他写“一事无成”。今天他走进厨房，说要学做菜。

“姑爷，”孙婆婆把菜刀放下，“你想学什么菜？”

楚休走到灶台前。灶台上摆着今天午饭的备菜——一条刚宰的鲫鱼，一方五花肉，一把青菜，几朵香菇。他看着那条鲫鱼。鲫鱼的嘴还在一张一合，鳃己经不红了。“鲫鱼汤。”他说。

孙婆婆没有问为什么。她把围裙解下来，挂在他脖子上。围裙上沾着面粉和油渍，挂在他竹青色夏衫外面，像一面投降的旗。她退后半步，抱着手臂，看他怎么处理一条刚死的鲫鱼。

楚休把鲫鱼拎起来。鱼滑，从他手里滑出去掉在砧板上，他再拎起来。左手按住鱼身，右手拿刀。刀是菜刀，刀刃三寸宽，孙婆婆使了二十年，磨得吹毛断发。他把刀举起来——孙婆婆的眉毛跳了一下——然后，把刀放下了。

“孙婆婆，”他说，“鱼鳞怎么刮？”

孙婆婆走上前。不是替他刮，是把他的手按在鱼身上，教他怎么握刀，怎么从鱼尾往鱼头逆着鳞片推。楚休的手被她粗糙的手掌包着，刀在鱼身上推了第一下。鳞片飞起来，粘在他下巴上。他没有擦，继续推。推了半条鱼，鳞片飞了一砧板，鱼身上刮出了好几道深浅不一的刀痕。最浅的一道刚破皮，最深的一道差点切断鱼骨。孙婆婆在旁边看着，嘴角抽了一下。陈府的厨房，二十年没出过这么惨烈的杀鱼现场。

“姑爷，”孙婆婆说，“你是想熬汤，还是想给鱼凌迟？”

楚休把刀放下，把下巴上的鱼鳞摘下来，放在砧板上，跟其他鱼鳞排在一起。“我想熬汤。”他说，“但我没杀过鱼。什么事情都有第一次。第一次杀不好，第二次就杀好了。第二次杀不好，第三次就杀好了。杀到第十次，孙婆婆你就不用站在旁边看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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