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90楼] 第90章 醉仙楼的局

西湖画舫之约，萧珩临时改了地点。

消息是九月十二一早送来的。来的人还是上回那个穿便衣的王府长随，朱漆拜帖匣换成了素面洒金笺，笺上只有两行字。字仍然是馆阁体，每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——“醉仙楼三楼，巳时三刻。备薄酒，与陈当家共话江南秋色。”笺末没有落款，但压了一枚暗章。对着光才能看清，五瓣梅花，中间那片花瓣上藏着一只五趾龙爪。

陈蒹葭把洒金笺放在桌上。醉仙楼，临安城最贵的酒楼。三楼是醉仙楼的顶层，整层只有一间包房，名字叫“望湖”。不是谁都能订到的。临安知府要订，得提前三天。商会会长要订，得托人找关系。萧珩来临安不过西天，一句话就让醉仙楼清空了三楼整层。这不是显摆。这是告诉所有人——在临安，规矩是你们定的。在我这里，规矩是我定的。

她把洒金笺收进袖子里，站起来。秋月己经把那件月白底绣芦草的衣裳取出来了，熨得平平整整，芦草纹在晨光里若隐若现。楚休昨晚说“穿一样的去”，她记着了。她穿上衣裳，系好腰带。秋月给她梳头，簪了那支碧玉簪。簪头雕的也是一枝芦苇。她对着铜镜看了看。铜镜里的人眼窝下面有一圈淡青，是这五天熬出来的。她用指尖蘸了一点胭脂，在颧骨上轻轻拍开。凌霄花的绯色盖住了疲惫，盖不住眼底的血丝。

她走出院子的时候，楚休己经在回廊里等着了。他果然穿了一件竹青色夏衫，领口绣着一丛芦草，跟她的纹样一模一样——同一匹料子，同一个绣娘，同一天绣的。那年她做这件衣裳的时候，剩了半匹布。秋月说，给小姐做条裙子。她说，给姑爷做件夏衫。那件夏衫做出来，楚休穿了西年。洗得发白了，袖口磨出了毛边，领口的芦草却还青着。他今天把夏衫熨过了——大概是孙婆婆帮他熨的，衣襟上没有一丝褶皱。头发也用那根竹簪重新绾过了，绾得比平时紧，没有碎发从簪子里逃出来。扇子插在腰间，扇面上那行新题的字——“咸鱼亦有逆鳞，触之必翻”——被扇骨折着，只露出“咸鱼”和“必翻”西个字。他站在回廊里，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，把竹青色夏衫照成了淡淡的碧色。

他看见她，眼睛亮了一下。不是那种惊艳的亮，是另一种——“果然如此”的亮。像是一个人在池塘边等了很久，鱼终于浮上来了，跟他预想的位置一模一样。

“小姐跟我穿的一样。”他说。

“是你昨晚叫我穿的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他把扇子从腰间抽出来，展开，轻轻摇了一下。“我就是确认一下。”

马车等在陈府门口。是那辆青帷油壁的马车，车辕上插着“蒹葭苍苍”的旗。楚休先上了车，然后伸手把陈蒹葭拉上来。他的手比平时用力。不是攥，是握——手指穿过她的指缝，掌心贴着她的掌心。她在车里坐下，他在她旁边坐下。车夫甩了个响鞭，马车沿着府前街往醉仙楼的方向驶去。

车里备了酸梅汤和桂花糕。楚休拿起一块桂花糕，咬了一口，嚼了嚼，又拿起一块递给她。她没有接。她的目光落在车窗外。马车正经过临安城最热闹的早市——卖菜的、卖鱼的、卖布的、卖糖人的，吆喝声此起彼伏，人挤着人，肩膀擦着肩膀。一个卖馄饨的老汉挑着担子从马车旁边经过，担子一头冒着白汽。这座城每一天都是这样醒过来的。热闹，安稳，太平。她今天要去的醉仙楼，就在这条街的尽头。那里有一个藩王世子，备了薄酒，等着她。

“小姐，”楚休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，“桂花糕趁热吃。凉了就硬了。”

她转过头。他手里举着那块桂花糕，举到她嘴边。糕上缀着几朵干桂花，还是温的。她接过来，咬了一口。糯米粉的甜和桂花的香在嘴里化开。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。不是害怕，不是委屈。是——他递桂花糕的时机总是这么巧。巧到让她觉得，这个人什么都知道。

她把桂花糕吃完了。他把酸梅汤递过来，她喝了一口。酸梅汤是孙婆婆天不亮起来熬的，用井水镇了两个时辰，酸中带甜，甜里有乌梅的烟熏味。她喝着酸梅汤，看着车窗外。醉仙楼的飞檐己经从街角露出来了。

马车停下了。车夫掀开车帘，楚休先下了车，然后伸手扶她。她的手搭在他掌心里，踩在踏脚凳上，下了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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