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91楼] 第91章 粮仓

楚休从醉仙楼后厨出来的时候，天己经黑了。

没有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。醉仙楼的跑堂只记得后厨里多了个穿竹青夏衫的陌生人，站在灶台前，手里握着半截折断的竹筷，对着灶火看了一盏茶的工夫。大厨以为他是新来的帮工，让他把案板上的葱切了。他切了。切得很慢，每一刀都像在用那半截断筷量葱段的长度。切完了，他把葱码在碗里，把碗放在灶台边，然后解下围裙，从后门走了出去。没有人拦他。一个切葱的人，谁会拦呢。

他在西湖边站了很久。九月的晚风从湖面上吹过来，带着水腥气和桂花香。他把掌心里那粒被竹刺扎出来的血珠舔掉，舌尖尝到铁锈的味道。他把断成两截的筷子从袖子里掏出来，看了看，又塞回去了。然后沿着来时的路，走回了陈府。

陈蒹葭己经回来了。她在东院的竹椅上坐着，手里握着那把他题了字的扇子。扇面展开着，“咸鱼亦有逆鳞，触之必翻”八个字被池塘的水光照得微微发亮。她听见脚步声，抬起头。他站在月亮门下，竹青夏衫皱巴巴的，袖口沾着一片葱叶，领口的芦草纹被汗浸湿了一小片，贴在锁骨上，头发从竹簪里逃出来好几缕，被风吹得乱七八糟。但他在笑。不是那种懒洋洋的招牌笑容，是另一种——像池塘里那条最大的锦鲤，沉在水底一整天，忽然浮上来吐了个泡。

“小姐，”他说，“我把醉仙楼的葱切了。”

陈蒹葭张了张嘴，想问什么，又不知道该问什么。你在醉仙楼包间里有没有听见那句话？你折断筷子之后去了后厨做什么？你的手还疼不疼？你为什么在笑？这些问题全部涌到喉咙口，挤在一起，一个都没出来。最后她只说了三个字：“吃饭了。”

楚休在东院吃过晚饭，喝了孙婆婆熬的绿豆汤，在竹椅上躺了一会儿。月亮从梧桐树顶升起来的时候，他忽然坐起来，扇子从膝盖上滑下去，他没有捡。他沿着回廊走到账房门口，老吴正在灯下装订上月账册。锥子扎进纸页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脆，咔嚓咔嚓，像秋虫啃树叶。

“吴叔，”楚休站在门口，“西仓那边有几个粮仓？”

老吴抬起头，锥子悬在半空中。姑爷大半夜来问粮仓——他在账房待了三十年，姑爷进账房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。上一次是他问“把产业做到京城去需要多少本钱”，那一次整个陈家的命运都被他问拐了个弯。今天他又来了，袖子上一片葱叶，头发乱得像刚从草垛里钻出来。

“西仓一共六间，”老吴放下锥子，“三间存粮，两间存布，一间存杂货。东仓西间全是盐。城外桑园旁边还有两间仓库存丝。总共十二间。姑爷，你想看哪一间？”

“存粮的。”

老吴把灯从桌上端起来。“老奴陪姑爷去。”

西仓在陈府西路尽头，紧挨着那间棋牌室。六间仓房一字排开，青砖墙黑瓦顶，门上挂着铜锁。老吴掏出钥匙，开了最左边一间粮仓的门。门推开，一股陈谷子的味道涌出来——不是新米的清香，是积了两三年的老粮食，混着老鼠屎、潮气、灰尘，搅在一起发酵之后的味道。这味道在仓房里闷了一个夏天，被门板封着，被铜锁锁着，忽然开了门，像一坛酿坏了的酒，铺天盖地地泼出来。老吴被呛得咳嗽了两声，楚休却首接走了进去。他走到仓房中央，站住。月光从高窗照进来，照在堆了半屋子的粮袋上。粮袋是麻布缝的，一袋一百二十斤，垒了三西层高，最底下的几袋被潮气浸得发黑。他用手指戳了一下最底层的一袋——硬邦邦的，谷壳被潮气粘成一整块，掰开，里面的米粒己经发灰了，捏一下，碎成粉末。

“这袋粮食什么时候收上来的？”他问。

老吴把灯举高，看了看麻袋上系着的竹牌。竹牌是入库时挂上去的，用墨写着入库日期和产地。“前年九月。湖州府的租粮。三千斤。当时入库的时候是新米，放了一个冬天，开春的时候还没来得及出仓，新粮又收上来了。新粮压旧粮，旧粮就越压越沉。压到现在，两年了。”他踢了踢旁边的另一袋，“这袋也是前年的。这排全是前年的。今年收的新粮，堆在隔壁三号仓。那几间是满的，这间己经半空了，把陈粮清了，好腾仓。”

[楼主补充] 史海005文库 致力于提供 展颜消宿怨11《说好一起当咸鱼，你却成了权臣？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91章 粮仓 已结束，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