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82楼] 第82章 立传

陈万贯回府的第七天，族长陈敬斋登门了。

陈敬斋今年七十三，在陈氏宗族里辈分最高、年纪最长，当了三十年的族长。他住在临安城东的老宅里，那座宅子是陈家在临安扎根后的第一处产业，青砖灰瓦，门前的石阶被踩得凹下去两指深。逢年过节，族里人都要去那座老宅给族长请安。陈万贯每年都去，带着蒹葭，以前一个人，后来多了楚休。楚休每次去都打哈欠，打完哈欠就靠在椅子上睡觉。陈敬斋问起来，陈万贯就说女婿身体不好，畏寒嗜睡。陈敬斋也就不问了。

可今天，陈敬斋不是等着别人去请安。他自己来了。

他穿着那件穿了二十年的藏青色绸袍，手里拄着黄杨木的拐杖，拐杖头上雕着一只寿桃，桃子上趴着一只蝙蝠——福寿双全的意思。他身后跟着两个族老，一个是陈万贯的堂叔陈有田，六十八岁，管着族里的祭田；一个是陈万贯的远房堂兄陈万福，五十五岁，替族长跑腿办事。三个人站在陈府门口，门房老周吓得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——族长亲自登门，他在陈府看了三十年门，这是头一回。

老周连滚带爬地跑进去通报。不一会儿，陈万贯迎出来了。他走得急，衣带都没系好，一边走一边系，嘴里说着“三叔公怎么亲自来了，该侄儿去给您请安才是”。陈敬斋摆摆手，说：“你病刚好，该我来看你。”语气平淡，但陈万贯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——族长这话，不是客气，是开场白。

他把三位族老迎进正堂，让座，上茶。夫人亲自端了茶点出来，陈蒹葭也过来行了礼。陈敬斋端着茶碗，慢慢喝了一口，然后放下，环顾了一下正堂。正堂的摆设还是老样子——中堂挂的是陈万贯父亲留下的《松鹤延年图》，两边是一副对联：“读书好营商好效好便好，创业难守成难知难不难。”红木条案上供着祖宗牌位，香炉里的香灰积了半炉。

陈敬斋的目光在那副对联上停了一下，然后转到陈万贯脸上。

“万贯，你这场病，养了西个月？”

“是，西个月。”陈万贯说。

“西个月，家业翻了一倍。”陈敬斋说这话的时候，语气不咸不淡，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可正堂里的空气，随着这句话一下子收紧了。陈万福端茶的手顿了顿，陈有田捋胡子的手停了下来。陈万贯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，只好给陈敬斋续茶。

陈敬斋任由他续了茶，端起来又喝了一口，才接着说：“我听说，你那个女婿，把生意做到了京城。跟京城李家合了伙，商号改叫‘蒹葭苍苍’。运河沿线，从杭州到京城，沿途都有你们的仓库。桑园扩到了八百亩，还打算在京城开铺子。”

陈万贯说：“是。都是孩子们张罗的，我没怎么管。”

陈敬斋点了点头，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。“万贯，你记不记得，咱们陈家的族谱，上一次修是什么时候？”

陈万贯想了想，说：“是十五年前。那时候侄儿刚接手家里的生意不久，三叔公您主持修的谱。”

陈敬斋说：“十五年了。该修一修了。”

正堂里更安静了。陈有田和陈万福交换了一个眼神。修族谱，对于一个宗族来说，是天大的事。谁入谱、谁不入谱，谁写在正册、谁写在附册，谁的传记长、谁的传记短——每一笔每一划，都关乎一家一房的颜面。上一次修谱的时候，为了陈万贯的父亲该用“经商致富”还是“货殖兴家”西个字，族里争了三天。最后还是陈敬斋拍了板，用了“货殖兴家”。

陈敬斋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册子，放在桌上。册子的封面是蓝绸面的，边角磨得发白，上面用楷书端端正正写着“临安陈氏族谱”六个字。他把册子翻开，翻到陈万贯这一房的那一页。页面上，陈万贯的名字下面，写着陈蒹葭的名字。陈蒹葭名字旁边，画着一条竖线，竖线旁边空着一块地方——那是给赘婿留的位置。

赘婿不入正谱。这是规矩。赘婿嫁进来，姓不改，名不改，只在妻子的名字旁边注一笔——“赘婿某氏子某某”。某氏，是他本家的姓。某某，是他的名字。仅此而己。不入世系图，不列传记，生不载其行，死不录其名。赘婿在族谱里的位置，比侧室还不如。侧室至少还有个“副室某氏”的写法。赘婿连“副”都算不上，是“附”——附着在妻子名字旁边的一行小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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