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83楼] 第83章 躺着做官

那道封赏的公文，是六月初八到的临安。

六月的临安，热得人发昏。梧桐树上的知了叫了一个上午，嗓子都叫哑了，还在叫。池塘里的锦鲤沉在水底，嘴巴一张一合，懒得动弹。东院的两把竹椅被太阳晒得烫手，楚休铺了一张竹席在梧桐树荫底下，仰面躺着，脸上盖着一片荷叶。荷叶是早上秋月从厨房后面的荷塘里摘的，还带着露水，盖在脸上凉丝丝的，能闻到一股清冽的荷叶香。荷叶边上，他的喉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，一只蜻蜓飞过来，落在荷叶边缘，翅膀薄得透光，停了一瞬又飞走了。

官差就是这个时候到的。

两个差役，骑着两匹枣红马，从临安县衙的方向一路小跑过来。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，哒哒哒的，由远及近。到了陈府门口，前面的差役翻身下马，整了整被汗水浸透的衣领，从背后的油布包裹里取出一封公文。公文封套是明黄色的——不是那种鲜亮的明黄，是压了金粉、沉甸甸的明黄。封套上盖着吏部的朱红大印，印泥，盖得端端正正，像一方嵌在黄缎子上的血玉。

门房老周正靠在门框上打盹，看见那封公文，看见封套上的明黄色和朱红印，瞌睡像被人从后脑勺一巴掌拍飞了。他从凳子上弹起来，膝盖撞在门框上，疼得龇牙咧嘴，却顾不上揉。他拔腿就往里跑，跑过前院，跑过回廊，跑过月亮门，一路上撞翻了一只花盆，踩碎了一地落花，惊飞了笼子里的画眉。他跑到东院门口，扶着门框，弯着腰喘气，话都说不利索了。

“姑……姑爷……”

楚休把荷叶从脸上拿开，睁开一只眼。

“怎么了？蚂蚁又堵路了？”

老周使劲摇头，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，才把气喘匀。“不是蚂蚁！是官差！来了两个官差，骑着马，带着公文——黄色的公文！吏部的！说要见姑爷！”

楚休把另一只眼也睁开了。他坐起来，荷叶从手里滑落，掉在地上，叶边己经晒得卷起来了。他弯腰把荷叶捡起来，在手里转了一圈，然后放在矮几上。他的动作很慢，慢到老周恨不得上去拉他一把。

“黄色的公文。”楚休重复了一遍，语气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，“上回是吏部的聘书，被我撕了。这回又来，怕是来抓我的。”

老周的脸一下子就白了。

楚休站起来，拍了拍青衫上的草屑，理了理被荷叶压塌的发髻，趿着布鞋，慢悠悠地往前院走。老周跟在他后面，两条腿还在打颤。走到回廊的时候，秋月正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从厨房出来，差点撞上。她看见姑爷脸上那种懒洋洋的表情忽然没有了——不是变成了紧张或者严肃，而是一种她从来没在姑爷脸上见过的神情。像是池塘里的水，表面还平着，水底下却有什么东西在缓缓地翻涌。

秋月端着西瓜，站在回廊里，看着姑爷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。她想跟上去，脚却像钉在了地上。

楚休走到前院的时候，陈万贯己经在那里了。他是被老吴从账房里叫出来的，手里还握着一支笔，笔尖上的墨己经干了，在笔锋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墨壳。他看见楚休，快步走过来，压低声音说：“休儿，是吏部的公文。黄色的封套，不是一般的文书。”

楚休点了点头。他走到两个差役面前。差役们站在前院的槐树底下，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，衣领湿了一圈。打头的差役三十来岁，方脸，阔嘴，一看就是跑惯了公文的老吏，见过世面的。他把公文双手捧着，上下打量了楚休一眼——青衫布鞋，头发随便挽了个髻，眼角还挂着一粒眼屎，显然刚从睡梦中被叫起来。

差役的眼角跳了跳。他在吏部当差十二年，送过的封赏公文不下百封。每一封送到的时候，接旨的人不是跪得端端正正，就是激动得手足无措，再不然就是强作镇定但手抖得接不住茶碗。他从没见过一个人，接吏部公文的时候，脸上的表情跟接一封家书差不多。

差役清了一下嗓子，展开公文，朗声读起来。他的声音很响亮，带着公门中人特有的那种抑扬顿挫，每个字的尾音都往上扬，像是要把那些字从纸上一个个挑起来，挂到空气里。

“敕曰——”

前院里所有人同时矮了半截。陈万贯跪下去了，老吴跪下去了，老周跪下去了，闻讯赶来的丫鬟婆子们在回廊里跪了一排。楚休也跪下去了——不是因为敬畏，是因为膝盖弯得比站首了舒服。他跪在青石板上，膝盖硌得有点疼，他微微挪了挪，换了个舒服些的角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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