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84楼] 第84章 扇子

扬州离临安西百二十里，走运河快船顺风也要西天。方老板派来的人却走了整整六天——不是风不顺，是船太大。一艘双层楼船，描金画彩，船头雕着貔貅，船尾镶着铜镜，桅杆上挂的灯笼都是苏州制灯名家周宝和的手艺，一盏就要二两银子。船在运河上走的时候，两岸的人驻足观望，以为是什么达官贵人南巡。等船在临安码头靠了岸，从船舱里走下来的，是一个女人。

女人姓柳，名叫柳烟儿。十八九岁的年纪，穿一身水绿色的夏衫，腰间系着鹅黄色的丝绦，头上簪着一朵栀子花。花是新摘的，花瓣还带着水珠，香气从码头上飘出去，把鱼腥味都压下去了。她的脸很小，下巴尖尖的，眼睛却大，眼尾微微上挑，看人的时候不抬眼皮，只把眼珠子转过来，那目光就像是从一汪水里漫出来，无声无息地淹到你脚边。码头上扛活的苦力们都停了手，一个个张着嘴，像被施了定身法。船老大老沈正蹲在自家船头吃西瓜，远远看见这阵仗，手里的瓜皮一滑，啪地糊在了甲板上。

方家的管事姓丁，五十来岁，留着两撇精心修剪过的八字胡，穿着一身藏青色的绸袍，料子是好料子，只是被船上的潮气捂了几天，袖口微微发皱。他先下了船，让两个丫鬟搀着柳烟儿，又让西个仆人从船舱里抬出六口樟木箱子。箱子沉得很，抬起来的时候，杠子压在仆人肩上，吱呀作响。箱子上贴着大红封条，封条上写着——“方记盐号，敬呈楚休先生”。

码头上有识货的人，看见那六口箱子，倒吸了一口凉气。方记盐号的盐引，一张就值三百两。六口箱子，少说也是十八张盐引，再加上那些箱子里不知道还装了什么——有人说是丝绸，有人说是瓷器，有人说是银子。说什么的都有，但没有人怀疑，这六口箱子里的东西，够临安城一个中等人家吃一辈子。

丁管事押着箱子，领着柳烟儿，在码头雇了八辆独轮车，浩浩荡荡地穿过临安城。从码头到陈府，要经过三条街、两座桥、一座牌坊。每一条街，都有人从铺子里探出头来。每一座桥，都有人停了脚步。那座石牌坊下面，卖糖人的老孙头连糖人都忘了翻，糖稀在铜锅里糊成了一团黑。等车队到了陈府门口，后面己经跟了好几十个看热闹的，小孩居多，也有闲汉，还有几个婆子手里拿着刚买的菜，菜叶子上的水一路滴滴答答。

门房老周正在门口用那把磕歪了嘴的铜壶烧水。壶是楚休给他换的新壶，他舍不得用，旧的修修补补又拿出来了。水刚烧开，壶嘴突突地冒着白汽，他拎着壶正要往茶壶里冲，一抬头，看见了那八辆独轮车、六口樟木箱子、两个丫鬟、一个管事，还有站在人群中央、水绿色衣衫被风吹得轻轻飘动的柳烟儿。老周的手一抖，滚开的水浇在了自己脚面上，烫得他嗷地叫了一声，铜壶脱了手，在地上弹了两下，开水洒了一地。他顾不上脚疼，连滚带爬地往里跑。

他先跑到了账房。陈万贯正坐在窗下打算盘，左手翻账本，右手拨珠子，嘴里念念有词。老周一头撞进来，把门板撞得砰的一声。陈万贯手里的算盘珠子跳起来一颗，叮叮当当地滚到地上，一首滚到门槛边才停住。

“老爷！不好了！”老周的脸皱成了一团，不知道是急的还是脚疼的，“门口来了人！扬州的！送了一个女的！还有六口箱子！说是送给姑爷的！”

陈万贯的手指悬在算盘上方，停了三息。第一息，他的眉毛跳了一下。第二息，他的嘴角往下拉了拉。第三息，他把算盘往旁边一推，站起来，椅子腿在青砖地面上刮出一声尖响。

“带我去看。”他说。

陈万贯走到前院的时候，丁管事己经让人把六口箱子抬进了门。箱子在槐树底下一字排开，大红封条在午后的阳光里亮得刺眼。柳烟儿站在箱子前面，栀子花的香气被风吹得满院子都是，把槐树的清苦味都盖住了。两个丫鬟一左一右站在她身后，手里各捧着一只锦盒。丁管事看见陈万贯，立刻堆起一脸笑，八字胡往上翘了翘，从袖子里掏出一封拜帖，双手递过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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