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85楼] 第85章 月下

柳烟儿来东院的第九天，临安下了一场雨。

不是那种江南常见的梅雨，细得像牛毛，绵得像茧丝，一下就是十天半月，把整座城泡得软塌塌的。这场雨来得急，走得也急。午后的天色毫无征兆地沉下来，梧桐叶还没来得及翻过背面，豆大的雨点就砸下来了，砸在池塘水面上，溅起密密麻麻的水花，像一锅烧开的银汤。锦鲤们惊慌失措地往水底钻，尾巴甩得比平时快了一倍。楚休被雨声惊醒，从竹椅上坐起来，看着天上的云。云是铅灰色的，堆得很厚，但边缘己经开始发亮——这场雨不会太久。

柳烟儿站在廊檐下，手里的白纸折扇己经合上了。她看着雨，没有说话。来东院九天，她学会了在这个院子里最重要的一条规矩：楚休不开口的时候，不用找话。东院不需要声音填满每一刻的安静。梧桐叶的声音、池塘的水声、鱼跃出水面的声音、蒲扇摇动的声音——这些就够了。人声是多余的。

雨下了一个时辰，停了。云散得很快，夕阳从云的缝隙里露出来，把淋湿的梧桐叶照得亮晶晶的，像满树挂满了碎琉璃。池塘的水面涨了一指，漫过了岸边的几块石头。水是浑的，带着被雨水冲进来的泥土颜色，但己经开始慢慢沉淀。楚休看了看天色，说了一句“今晚月亮会很好”，然后让柳烟儿去歇了。

柳烟儿走后，东院只剩下楚休一个人。他躺回竹椅上，把被雨水溅湿的《水经注》摊开晾在矮几上。书页湿了几页，字迹洇开一小片，郦道元写的那段“江水又东，径巫峡”被水泡得模模糊糊，像真的被巫峡的云雾罩住了。他用手指把湿页小心地揭开，一页一页地摊平。做这件事的时候，他的手指很慢，很轻，像是在给一条鱼摘去钩。

入夜之后，月亮果然出来了。

不是那种清瘦的、挂在梧桐树梢上的弯月。是满月。六月十六的满月。月亮从东边的院墙上升起来，比梧桐树高出一截，又圆又大，颜色是一种温润的淡黄，像一块被岁月打磨过的古玉。月光铺下来，把东院照得半透明——池塘是半透明的，梧桐叶是半透明的，竹椅是半透明的，矮几上的《水经注》是半透明的，书页上洇开的巫峡云雾也是半透明的。整个世界像是被月光浸透了，从里到外发着光。

楚休没有躺在竹椅上。他坐在池塘边的石头上——就是那几块被雨水漫过的石头。石头还湿着，坐上去凉丝丝的，透过夏衫的布料渗到皮肤上。他不在意。他的脚边放着那把白纸折扇，扇面上没有字，没有画，干干净净，像一片被月光漂白的梧桐叶。他的手里握着一杯茶。茶是凉的，下午泡的龙井，被雨声和日落搁凉了，茶汤的颜色从青绿变成了浅琥珀。

月亮门上，有脚步声。

他不用回头。这个院子里所有人的脚步声他都听得出来。老吴的脚步声是急匆匆的，鞋底擦着地面，像一笔连写到底的行书。秋月的脚步声是碎碎的，脚跟先着地然后脚尖一点，像散落在青砖上的一把豆子。陈万贯的脚步声是沉沉的，一步一顿，像算盘珠子落在木盘上。陈蒹葭的脚步声是——她今天走得很慢。比平时慢半拍。鞋底离开地面的时候，有一瞬间的迟疑，像是在想这一步要不要迈出去。

她走进来了。

楚休侧过头。月光把她照得很清楚。她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寝衣，领口绣着一小丛芦草，跟楚休官服上的芦草纹一模一样——她不知什么时候让绣娘照着绣的。头发没有挽髻，披散着，垂到腰际。发丝被月光照得发亮，像一匹被水洗过的黑绸。她的手里也端着一杯茶，茶是热的，冒着细细的白汽。白汽在月光里升起来，弯弯曲曲的，像一条逆流而上的小溪。

她在楚休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。两块石头挨得很近，她的肩膀几乎碰到他的肩膀。她把茶杯放在膝盖上，用双手拢着。茶的热量从杯壁透出来，暖着她的掌心。

“你怎么没睡？”她问。

“我在看月亮。”楚休说。

她抬起头看了看月亮。月亮己经升到梧桐树的半腰了，从叶子的缝隙间漏过来的光，在她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她的睫毛被月光照成淡金色，眨一下，光斑就碎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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